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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什么是犹太人?

犹太教不只是一门宗教。犹太教是犹太人的生活方式。文化、习俗、伦理、自我意识——这些都是犹太教的组成部分,与犹太宗教的信仰和仪式同等重要。既然犹太教是一个民族生活的表达,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这些人是谁?”他们有哪些与众不同的特征?

犹太人可以有不止一种定义方式。在犹太律法内部,身为犹太人近似于一种公民身份。只要母亲是犹太人[1],或者经历过皈依,他就是犹太人。皈依犹太教如同授予公民身份——它使人成为这个民族的一员。符合犹太人法律定义的人,会被犹太社群视为同胞。即使一个犹太人不认同犹太人的宗教信仰,也不参与犹太教的习俗与践行的生活,只要他或她符合法律定义,仍然被视为犹太人。

也可以从宗教上、按照犹太教的信仰与践行来定义犹太人。犹太人是这样一个人:他信仰独一的上帝,即宇宙的创造者和主宰,也就是与以色列民族有着特殊关系的上帝。[2]

犹太人还曾被认定为一个种族。如果我们所说的种族指的是由血缘联结、具有特定遗传特征的人群,那么这种说法并不成立。人可以通过出生成为犹太人,但每一代都有人脱离自己的犹太身份、与其他群体通婚,也有人成为犹太人,把自己的遗传谱系并入犹太人的遗传谱系。今天若去以色列,会看到身形和肤色各不相同的犹太人。人们会注意到,总体而言,欧洲犹太人看起来像欧洲人,也门犹太人看起来像也门人,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看起来像其他非洲人,如此等等。那种认为犹太人长着深色卷发、长鼻子、橄榄色皮肤的刻板印象,忽视了犹太人的多样性。就这一印象所含的真实成分而言,它同样适用于许多其他地中海民族,正如适用于犹太人一样。

19世纪的大量著述,无论出自犹太人之手还是非犹太人之手,都把犹太人视为一个种族。其中有些说法所想到的,是已被否定的血统论,但在那个时代,种族一词用来描述我们今天所说的族群。族群是共享同一种文化的人群共同体。语言、文学、食物、共同的关切、某些性格特征——这些以及人类文化的其他方面,共同构成族群身份。犹太人确实具备族群的特征。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说犹太人构成了若干个族群,因为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犹太人,拥有各自犹太社群特有的文化特征。同时也有一些文化特征是所有犹太人共有的,例如对一批文献的崇敬,以及对一种被视为神圣的语言和一片被视为神圣的土地的挚爱。

作为一个生活方式独特而迥异的少数群体,犹太人常常成为负面关注的焦点。许多人以负面的刻板印象来看待犹太人。现在让我们先了解其中一些刻板印象,以便把它们搁置一旁。

在古代,犹太人是唯一只崇拜一位独一而排他的上帝的民族,也是唯一不借助上帝的实体形象进行崇拜的民族。犹太人因为不参与对众神的崇拜而招致其他民族的怨恨。这导致了这样的指责:犹太人反人道,因为共享神明被视为友好之举,体现了对其他民族的普世关怀。

当基督教取代古代的异教信仰时,对犹太人的旧有误解并没有消失,还增添了新的怨恨:犹太人作为耶稣自己的民族,却没有成为基督徒。在基督教法律下,犹太人受到保护,但在许多方面受到限制。基督教地区的法律要求让犹太人蒙受羞辱、遭人蔑视,以此促使犹太人皈依基督教。当犹太人没有皈依时,便被指责为顽固或灵性上的盲目。

在近代以前,人们很少理解和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差异,顺从文化规范备受推崇。犹太人众多独特的习俗和礼仪,在那些不了解它们的人心中引起了猜疑和恐惧。

在中世纪,国王和贵族指派犹太人担任那些容易招致平民怨恨的经济角色。犹太人被用作银行家、收税人和庄园管事。利率由国王规定,国王为了自己的利益对犹太人的利润课以重税,但公众的怨恨却指向犹太人。在一些地方,统治阶级故意把农民的仇恨引向犹太人,以转移对其自身统治的批评。例如,俄国沙皇在其他欧洲君主政体垮台之后、力图抓住权力不放之时,在其整个帝国境内鼓励反犹主义。纳粹煽动对犹太人的仇恨和恐惧,以争取公众支持他们统治德国和世界的图谋。

社会学家已经证明,一个受压迫的民族可能会接受压迫者强加于它的负面自我看法。犹太人无疑也受制于这一不幸现象。在犹太人当中,我们可以看到诸如专横的犹太母亲,以及“犹太美国公主”——一个物质至上、以自我为中心的犹太女性——这类负面的自我刻板印象。有人在这些刻板形象中发现了一丝健康的自我批评成分,但毫无疑问,这类刻板印象损害了犹太人的公众形象,尤其是当它们通过文学和电影进入公众意识时。处于有影响力位置上的自我憎恨的犹太人可能造成更严重的损害。例如,卡尔·马克思对犹太人的严厉批评,其动机是拒斥自己的犹太血统,但这对所有共产主义国家和前共产主义国家中犹太人的形象产生了负面影响。

带有偏见的刻板印象几乎不能告诉我们犹太人是何许人、是什么样子。这类刻板印象是相信它们的人之幻想与恐惧的投射。刻板印象所透露的关于反犹主义者的信息,多于关于犹太人的信息。

还有另一类刻板印象对于理解一个民族很有价值——即一个民族对自身的刻板印象。这些刻板印象也许并不适用于全体成员,甚至不适用于大多数人,但它们揭示了一个民族最关切的事务和它所向往的理想。

在犹太人的谚语中我们可以看到,做犹太人意味着乐善好施、富有同情心、宽厚待人、在性方面保持节制。犹太人在慈善捐赠方面确实表现突出。当总督彼得·施托伊弗桑特因为担心这批贫穷的犹太人会成为公共负担,而不许一群犹太人在新阿姆斯特丹(后来成为纽约市的殖民地)登岸时,犹太人能够指出一段古老的历史:他们从不让自己的同胞依赖公共救济。于是他们获准进入该城。在美国,犹太人慷慨资助犹太慈善机构以及各种公共事业,其慷慨程度远远超过犹太人口所占的比例。

对不幸者、甚至对敌人的同情,始终在犹太文化和教育中受到强调。犹太人永远不应忘记,在他们历史的开端,他们曾是埃及的奴隶。人们期望犹太人以友善的态度对待外邦人、陌生人和社会中无助的人。犹太人在历史上常常遭受压迫,人们期望他们记住这一点,以此作为反面例子,提醒自己不应如何对待社会中无力的群体。

在罗马帝国的社会中,家庭生活和性道德崩坏了。犹太人意识到了自己社会的不同之处。他们为犹太家庭生活的稳固而自豪,这种稳固建立在夫妻之间的神圣纽带以及规范夫妻关系的犹太法律之上。在他们看来,犹太人所践行的性节制是更优越生活方式的标志。在艰难时期,犹太人从家庭生活的纽带中汲取力量。

紧密团结的犹太家庭和社群鼓励教育和个人成就,同时抑制犯罪和酗酒。犹太人因这些特点而受到赞赏。然而,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些特点并非犹太人与生俱来的,正如它们也不是任何其他人与生俱来的。随着传统犹太文化的解体,犹太人也和其他任何民族一样容易受到社会弊病的侵害。

在现代以前,犹太人作为独特的社群生活在各个国家,在许多方面与当地其他民众相隔绝。要辨认和界定犹太人本是件简单的事。当然,他们因宗教而与众不同。犹太人也是一个独特的民族,不被视为其居住国的公民。他们被视为古代犹大国的流亡者,犹太人自己也认同这一点。犹太人生活在一套单独的法律之下。国家的统治者规定犹太社群应缴纳的税赋和其他公民义务。犹太人通过自己选举的官员和任命的拉比管理本社群的事务。犹太社群依照犹太法律管理自身事务。国家的统治者常常立法,要求犹太人按特定方式穿着、居住在特定区域;他们试图限制犹太人与非犹太人之间的往来。犹太人常常被限制在某些专为犹太人保留的职业中,一般是在商业和贸易领域。犹太人按照自己的神圣历法生活和工作。犹太饮食法使犹太人只能在同为犹太人的圈子里用餐。犹太人甚至常常讲与邻居不同的语言。东欧的犹太人用意第绪语交谈——这是中世纪德语的一种犹太方言——而不是他们所在国家的语言。中东地区许多祖上来自西班牙的犹太人继续讲拉迪诺——中世纪西班牙语的犹太方言。犹太的宗教与智识文化以希伯来语和亚兰语这两种古老语言来表达。这种文化连同其语言,在由犹太社群资助的犹太学校里传授。

总之,犹太人构成了一个分离的、有机的社群,几乎完全自给自足。犹太社群为自己建立了单独的机构,以满足文化和社会组织的一切需要。

从18世纪开始,犹太人获得了解放——也就是说,他们获得了在不放弃犹太人身份的前提下平等进入社会的机会。绝大多数犹太人欢迎解放,尽管这意味着传统犹太社群的解体。犹太人不得不放弃一些独具特色的领域,以便开辟出一些生活领域,在其中他能以个人对个人的方式与非犹太人交往。犹太性被降格到生活和文化的有限领域之中。做犹太人不再是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而是一个人在其生活方式中作为一个方面所扮演的角色。

身为犹太人的角色:不同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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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犹太人都选择保留昔日犹太生活方式中相同的方面。有些人把犹太教保留为一种宗教,一套信仰和实践。有些犹太人继续努力恪守犹太法律,同时以遵守授予他们公民身份的国家法律这一新义务为限。有些犹太人选择放弃传统宗教和法律,但保留做犹太人的民族方面。还有些人既不保留犹太宗教,也不保留犹太民族身份,但仍然眷恋犹太人民的族群文化。在犹太人保留其独特性的领域之外,他作为众人中的一员与世界交往,其犹太人身份在此无关紧要。

保留犹太生活方式中哪些方面的选择,既由个人选择决定,也同样由民族出身决定。在美国,犹太教一般被视为一种宗教,尽管许多美国犹太人是以族群而非宗教信仰来认同自己的。在俄国,犹太人被视为一个民族而非一种宗教。犹太人是前苏联多民族国家正式承认的众多民族之一。在这个东欧每个民族群体似乎都在力争建立自己的主权国家(无论国土多么狭小)的时代,犹太人作为一个没有边界的散居民族,生活在东欧和中亚的所有民族之中,在每个国家都是少数民族。在犹太人占多数的犹太国家以色列,犹太人自然被视为一个民族。

许多犹太人在其犹太人身份中结合了多种犹太角色。他们可能是族群文化主义者,也可能是宗教民族主义者。一个犹太人可能遵守饮食法,因为他认为这些法是上帝的诫命。另一个犹太人可能遵守这些法,因为他把它们视为犹太文化的一个方面,但在不便遵守时也许愿意破例。还有一个犹太人可能认为饮食法是多此一举的历史残余。现代性的种种状况使人难以确定做犹太人的意义。

在我们继续研究犹太教的过程中,不妨时时记着这个问题: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犹太人,如何为自己界定做犹太人重要的是什么?

犹太民族拥有近四千年连续不断的历史,犹太教在这漫长历史中不断演变。犹太文化、实践和信仰有过缓慢演变的时期,也有过革命性变革的时期。为便于研究,犹太历史可以划分为三个时期,各时期之间以给犹太人生活方式带来巨大变化的事件为界。这三个时期是:

圣经时期,公元前1700年至公元前165年

拉比时期,公元前165年至公元1800年

现代时期,公元1800年至今

古代以色列的宗教与今天我们心目中的犹太教颇为不同。以色列在许多方面都很独特,但它的信仰与实践受到古代近东文化的制约,那是一种与现代人全然陌生的文化。以色列人和他们的邻人一样,在圣殿中通过献祭敬拜上帝。世袭的祭司主持献祭,守护民族的神圣传统。

圣经时期以色列的宗教与历史超出了本书的范围。我们只需指出这个民族的若干重大成就,这些成就对其宗教文化产生了持久的影响。

以色列最初是由若干部落组成的松散联盟,后来逐渐统一为一个国家。当以色列的一些部落因战败或被同化而消失后,余下的人便以最大的部落犹大而得名,被称为犹太人。这个国家有了首都,即耶路撒冷城。犹太人在耶路撒冷为敬拜上帝建造了一座圣殿。这座圣殿成为向上帝献祭的唯一场所。直到今天,耶路撒冷仍是犹太民族在民族、宗教和精神上的首都。

这个国家有了自己的王朝。大卫王的后代统治犹大王国许多世纪。王朝最终终结之后,犹太人仍不断盼望有一位大卫的后裔出任他们合法的尘世统治者。后来的犹太人回顾大卫王的时代,视之为黄金时代:那时他们团结一致,不受敌人侵扰,民族与君王都甘心侍奉上帝。犹太人希望将来能回到类似的光景。

仅仅历经数百年而存续下来,对犹太人来说就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亚述和巴比伦两大帝国吞并、摧毁了中东的许多小国,包括以色列北部的部落,即所谓“失落的十支派”。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帝国、把希腊文化带到中东之后,许多小国丧失了自身的特性,但犹太人存续了下来。公元前586年,巴比伦人焚毁圣殿、摧毁耶路撒冷,把犹太人的所有领袖掳往巴比伦流亡。犹太人设法保住了自己的特性;七十年后,波斯人允许那些愿意回去的犹太人重建他们的城市和圣殿。到圣经时期结束时,犹太人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比那些强大得多、人数多得多的帝国存续得更久。他们目睹了亚述与巴比伦、波斯与希腊的兴衰。他们记得流亡与回归的经历。这份记忆赋予犹太民族一种历史观念,以及一种自己在历史格局中占有永恒位置的感觉。

犹太民族在圣经时期发展出了自己的经典。圣经时代的人显然并非依照《圣经》生活,因为那时《圣经》尚未写成。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到公元前400年,即流亡归来之后,《圣经》的最早部分——托拉——已定稿,并被尊为神圣经典。我们定为圣经时期终结的那个年代,大致就是收入《圣经》的最后几卷书写成的时期。到圣经时代末期,犹太人已有了一部书卷的集子,他们相信这些书卷是作为上帝的话语赐给他们的。犹太教与以色列的圣经宗教不同,其区别正在于拥有这部经典。在圣经时期结束时,犹太人不再寻求先知传达上帝的话语,转而研读经典;他们相信,只要解释得当,经典中便包含着来自上帝的信息,足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情况。

在公元前200年至公元100年这几个世纪里,犹太人的生活与文化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转变。古代近东文化让位于希腊化文化,那是希腊元素与近东元素的融合。犹大行省先由远方的希腊君王统治,这些君王是亚历山大大帝部将的后裔,后来又由罗马人统治。古代犹太教的宗教与文化制度逐渐磨损,最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制度:作为礼拜与研习之所的会堂;以通晓经典为宗教权威基础的拉比;以及教导拉比如何解释经典的经学院。犹太公会即最高法院,在犹太宗教与法律事务上拥有最终裁决权。公元70年,罗马人摧毁了圣殿。献祭和履行职能的祭司制度随之终结。拉比成为犹太人无可争议的宗教权威,并发展出我们所知的那种宗教生活方式,即犹太教。

拉比所确立的律法、习俗和实践,从1世纪直到现代的开端,成为所有犹太人的规范。在这十八个世纪中,犹太人的生活经历了许多变化,但早期拉比所奠定的生活方式一直延续下来,成为犹太教的基础。拉比时期也可以称为犹太教的规范时期。规范犹太教就是那种以拉比的律法和教导为基础的生活方式。

十八、十九世纪欧洲的政治与社会革命把犹太人猛然抛入现代世界。巨大的社会变化如此迅速地冲击犹太人,以致规范犹太教无法演进以应对新的挑战。对大多数犹太人来说,现代性的力量使犹太民族连续十八个世纪的传承就此中断。现代性是一股革命性的力量,其剧烈程度不亚于当年圣殿被毁。在调整适应的时期,许多犹太人脱离了犹太教。许多犹太人试图尽可能多地守住传统,抵制现代性的力量。另一些人则试图把犹太教重组为一种适应现代世界的形态。现在要判断犹太教将以何种形式或哪些形式成为未来的规范,还为时过早。今天的犹太人,即使是最坚定的现代主义者,仍必须以规范犹太教的传统作为实践的准则,或衡量变革的标尺。

圣经犹太教属于遥远的过去,现代犹太教则属于不确定的现在与未来。本书中提到犹太教而未指明时期时,指的是规范犹太教的信仰与实践。现代主义犹太人可能赞同、也可能不赞同这些传统。如果我们想讨论圣经中的先例或现代主义的创新,会明确说明。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解规范犹太教的信仰与实践了。若能有一个模型,帮助我们理解犹太教的各个层面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将会很有助益。我们采用的模型是“犹太之星”,即由两个相对的三角形构成的六角星。

在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上,我们放置上帝、托拉和以色列。在另一个三角形的三个角上,我们放置创造、启示和救赎这三项作为。上帝创造世界,并把以色列民族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以实现上帝创造的目的。上帝向这个民族启示托拉,即上帝的话语,使他们知道当如何事奉上帝。这就是启示。以色列人藉着遵行托拉,把救赎带给世界。当以色列完成这一使命时,这颗星就臻于完整。

要理解犹太教,我们必须更深入地理解上帝、托拉和以色列三者的含义,以及它们如何相互作用,引领世界从创造经过启示走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