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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逾越节

托拉规定一年之中要遵守三个节期,即逾越节、七七节和住棚节。逾越节在尼散月十五日遵守,尼散月是春分所在的月份。逾越节(Pesah)这一名称,指的是节期前夕献上的祭牲羔羊。Pesah的字面意思是跳过或“越过”,因此这个节日在英语中称为Passover。七七节在逾越节之后五十天到来。七七节(Shavuot)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周”。数出七个星期,即四十九天,次日就是七七节。这个节日的希腊语名称“五旬节”(Pentecost)意为数到五十。住棚节在圣日之后的秋天到来。住棚节(Sukkot)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棚屋”,指的是犹太人在节期里搭起来、在里面进食睡觉的收获棚屋。

逾越节为期一周。第一天和最后一天是正式节日,中间的日子是半节日。七七节为期一天。住棚节为期一周,其第八日谢米尼·阿采雷特(Shemini Atzeret,意为“第八日集会”)被视为一个单独的节日。散居地的传统犹太人在逾越节守八天,头两天和最后两天为正式节日。七七节守两天。住棚节连同谢米尼·阿采雷特共守九天,头两天和最后两天为正式节日。谢米尼·阿采雷特的第二天作为欢庆托拉节来遵守,那是为托拉而欢欣的日子。

这三个节期构成一个整体。每个节期在三个不同的意义循环中都扮演互补的角色。每个节期都有农业的、历史的和灵性的意义。在农业方面,逾越节庆祝羔羊的出生和谷物收获的开始。[1]七七节庆祝谷物收获的结束和第一批夏季果实的成熟。住棚节庆祝秋天的果蔬收获,以及雨季的开始,雨季一直持续到逾越节。

在历史方面,这三个节期让人回想以色列历史初期的重要事件。逾越节回想出埃及。七七节回想上帝在西奈山启示托拉。住棚节回想以色列进入应许之地以前在旷野飘流的四十年。

在灵性方面,逾越节庆祝上帝作为救赎者的角色。在七七节,上帝被认作启示者、托拉的赐予者。在住棚节,上帝被认作宇宙的创造者。

这三个节日合称“沙洛什·雷加利姆”(Shalosh Regalim),即“三次朝圣”。在古代,这些节日是犹大地的农夫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时机,他们要把农产品作为祭品带到圣殿。除了宗教意义之外,这些节日还带有几分类似州集市的热闹气氛。农夫们借此出售农产品,并从耶路撒冷的手艺人和店主那里购买手工制品。

节日期间禁止工作的律法,不像安息日的禁令那样严格。节日可以生火。当天的食物可以烹煮,但不得为日后食用而烹制节日食品。在节日的中间几天,人们可以从事本行工作,不过应当避免繁重而不愉快的工作。

节日的欢乐与安息日的欢乐性质不同。节日的欢乐称为“西姆哈”(simha),以区别于安息日的“奥内格”(oneg)。西姆哈是较为纵情尽兴的欢悦,通过节庆宴席上吃肉饮酒来表达,也通过赠给妇女衣物首饰、赠给孩子糖果玩具来表达。传统的犹太人会等到节日才穿新衣,好让这份愉悦增添节日的欢乐。拉比教导说,贪食与节庆欢欣之间的区别在于:节日的欢乐必须与无力负担的人分享。为穷人提供节庆宴席的慈善捐赠,是庆祝节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明白了这一点,节日中的自我放纵不仅被允许,而且受到鼓励。节日的西姆哈与赎罪日严肃的自省一样,都是敬拜上帝的一部分。在节日欢乐是一条诫命,是托拉所吩咐的。正因如此,节日禁止哀悼。如果一个人正在守息瓦,即服丧的七日,这时节日来临,息瓦便中断,节日过后也不再继续。而在安息日,息瓦中断之后仍要继续。[2]律法假定悲伤不会被安息日取代,而在节日,一切悲伤都消融在上帝欢欣之日的喜乐里。

节日的会堂礼拜与安息日的礼拜相似。《阿米达》的中间祝福是感谢上帝赐下节日的祈祷。在住棚节,《阿米达》中加添一段求雨的特别祈祷;在逾越节,则有一段祈求露水的祈祷,因为露水滋养夏季作物。在节日的最后一天,要诵读伊兹科尔(Yizkor)纪念仪式,以追念犹太殉道者和自己挚爱的逝者。节日的托拉诵读选自描述这些节日如何遵守的段落,或与创世、启示、救赎各自主题相关的段落。

以色列人在埃及为奴的最后一夜,即出埃及之前,守了第一个逾越节。上帝吩咐犹太人献一只羔羊,把一些血涂在门框上。他们要把羔羊烤了,与家人成群地吃。他们要准备上路,站着吃,手拿行杖。逾越节的祭肉要和无酵饼、马罗尔(maror,苦菜)一起吃。那一夜,上帝的天使巡行埃及,击杀一切头生的男子,为要迫使埃及王法老释放以色列人脱离奴役,让他们离开埃及。这是上帝降于埃及人的十灾中的最后一灾。击杀的天使看见以色列人房屋门框上的血,就越过那些房屋,保全了其中的人。[3]

以色列人下一次守逾越节,是在他们即将进入应许之地的前夕,此后年年如此。往门框上涂血的仪式不再重复,人们也不再为上路而装束。那些规定只适用于第一个逾越节。人们献一只羔羊,与无酵饼和苦菜同吃,并讲述出埃及的故事。

约西亚王(公元前6世纪)把逾越节的庆祝迁到耶路撒冷的圣殿。[4]在此之前,这是各家各户的庆祝。此后,人们把羔羊带到耶路撒冷,在圣殿中献祭。他们在城中露天的空地上把肉煮熟,围着火堆进食。这是第二圣殿时期的惯例,直到圣殿于公元70年被毁。耶路撒冷被毁之后,犹太人在家中庆祝逾越节。犹太人不再献羔羊,因为随着圣殿被毁,一切献祭都终止了。普通的烤肉或家禽取代逾越节羔羊,成为主菜。直到今天,犹太人仍以家庭为单位在家中守逾越节。

关于出埃及的讲述继逾越节献祭之后,成为逾越节庆典中最重要的内容。托拉规定,犹太人要在逾越节宴席上把出埃及的种种奇迹讲给子女听。久而久之,讲述出埃及的一套程序逐渐形成。这套程序被称为逾越节家宴,其名称在希伯来语中意为“次序”,即“仪式次序”中的次序。逾越节的宴席也由此得名,被称为逾越节家宴。到公元70年第二圣殿被毁之时,逾越节家宴的程序已经相当完备。

逾越节家宴的流程与用语载于一部名为《哈加达》的书,意为“讲述”。《哈加达》与《托拉》、祈祷书并列,是一部教导每个犹太人——哪怕是最普通的犹太人——犹太教要义的典籍。《哈加达》概述了逾越节家宴的基本环节,收录经文段落、米德拉什、诗歌与赞歌、对特别食物的祝祷,以及对这些食物象征意义的说明。在逾越节家宴上,参与者不必拘泥于《哈加达》的原文;为了通过集体讨论更深入地探究出埃及的意义而偏离原文,被视为值得称许的做法。

逾越节家宴的象征性食物摆放在铺好的餐桌上。家宴盘是一只专为逾越节庆典而设的大浅盘,盘内分格盛放烤骨、烤蛋、绿色蔬菜(如欧芹或芹菜)、马罗尔(maror,苦菜)和哈罗塞特(haroset,一种甜酱)。桌上另放一碗盐水。三块无酵饼叠放在一起。每个座位都配有一只酒杯,席间要饮四杯酒。餐桌中央放一只大酒杯,称为以利亚之杯。

逾越节家宴的次序如下:为节日的蜡烛祝祷,第一杯酒,把绿色蔬菜蘸盐水,吃无酵饼,吃马罗尔,把马罗尔与哈罗塞特夹在无酵饼中同吃,讲述出埃及的故事,第二杯酒,晚餐,餐后祝祷并饮第三杯,诵诗篇与诗歌,结束并饮第四杯。

烤骨是对逾越节献祭的纪念。烤蛋令人想起穆萨夫(musaf),即附加的献祭。[5]绿色蔬菜是春天的象征。盐水令人想起为奴的泪水。哈罗塞特令人想起以色列人为完成法老所要求的工程而使用的灰浆。[6]无酵饼令人想起以色列人在旷野中备下的饼:他们撤离埃及过于仓促,来不及让面团发酵。四杯酒令人想起《出埃及记》6:6–8中关于救赎的四个表述:“我要释放你们……拯救你们……我要救赎你们……我要以你们为我的百姓。”拉比们无法断定,上帝进一步的应许“我要领你们进入那地”究竟是从埃及为奴之地得救赎的一部分,还是上帝赐予以色列人的又一项恩惠。既然无法决定是否应设第五杯酒,他们便把这只杯子留在桌上,由以利亚在他前来宣告最终的弥赛亚救赎时决定。

在形式上,逾越节家宴近似于会饮,即古希腊以及后来古罗马上层阶级中常见的宴饮聚会。会饮时,主人会请客人讨论某个特定话题,每位客人依次举杯祝酒,并就选定的话题发表议论。逾越节家宴便是一场以出埃及为主题的会饮。

家宴将近开始时,领席人举起无酵饼,念诵下面这段话:“这是苦难之饼,是我们的祖先在埃及地所吃的贫穷之饼。凡饥饿的都来吃,凡匮乏的都来与我们同享这逾越节。今年我们在这里庆祝,明年在以色列地。现在我们仍是奴隶,明年愿我们都得自由。”这段念诵提醒参与者:逾越节的主题——上帝的救赎——并不只是远古过去的主题,它与当下相关,与围坐桌旁之人的需要相关。参与者邀请穷人来与他们同席,从而加入到救赎的事业之中。

家宴的目的是把出埃及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家宴那些不寻常的仪式,其目的之一就是激起孩子们的好奇心,让他们发问:这场仪式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基本的激励方法,为的是让孩子们愿意听故事的讲述。为了确保孩子参与,哈加达里已经写好了让他们提的问题。孩子们事先经过训练,会诵念“阿尔巴·库希奥特”(arba kushiot)的字句,即“四个疑问”,英语中称作“四个问题”。在场最小的孩子问道:“为什么这一夜与所有别的夜晚不同?别的夜晚我们吃有酵的饼或无酵的饼,这一夜只吃无酵饼。别的夜晚我们吃各种蔬菜,这一夜吃苦菜。别的夜晚我们不蘸,这一夜我们蘸两次。[7]别的夜晚我们坐着或斜倚着吃,今夜我们都斜倚。”[8]

托拉四次说到“在那日要告诉你的儿女”。拉比们相信托拉中没有多余的词。既然这条诫命被重复了四次,那它每次必定都想告诉我们一点新东西。拉比们推测,托拉讲的是四种不同的孩子。四子米德拉什由此而来。聪明的儿子询问正确遵守逾越节的律法与习俗。邪恶的儿子问“你们”为什么做这一切,把自己排除在外。单纯的儿子问:“这是什么?”第四个儿子是不知道怎样发问的儿子。

父亲必须按照每个儿子的类型来回答。他必须教导聪明的儿子,必须斥责邪恶的儿子,必须给单纯的儿子一个简单的回答。为了那个不知道怎样发问的儿子,他必须把出埃及的整个故事讲出来,一点也不能省略。

四子米德拉什教导了关于犹太价值观的重要道理。聪明的儿子已经知道逾越节的故事,他的智慧在于认识到一丝不苟地遵守上帝律法的重要性。邪恶的儿子不是罪犯,而是嘲讽者。他的邪恶之处,在于把自己从与犹太民族的认同中抽离出去。父亲告诉他,倘若他当时在埃及,上帝会把他留在那里。父亲说:“我们举行这逾越节家宴,是因为我出埃及时上帝为我所做的一切。”

每个犹太人都应当把自己看作亲身参与了出埃及的人。这是除法律的、宗教的、民族的定义之外,对犹太人的一种重要定义。犹太人就是觉得自己亲身经历过出埃及的人,就是认同犹太民族历史经验的人。我们不妨把这称作一种内在的皈依,一种通过逾越节家宴这一神圣仪式而获得的、对上帝救赎力量的内心灵性体验。没有这种体验的人,形式上仍可以是犹太人,但就像那个邪恶的儿子一样,从任何有意义的角度说,他都在群体之外。

《哈加达》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拉比阿基瓦和另外四位拉比曾举行过一次持续到黎明的家宴,这是家宴所允许的最长时间。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五位伟大拉比如何履行长时间讨论出埃及这一诫命的故事。熟悉犹太历史的人却能看出,这五位拉比实际上是在策划一场反抗罗马的叛乱,即公元132年爆发的巴尔·科赫巴叛乱。拉比阿基瓦是那场叛乱的宗教领袖。五位拉比的故事提示犹太人如何把逾越节的信息应用于自己的生活:他们思忖自己怎样才能从同时代的法老奴役下获得救赎。对过去那场大救赎——出埃及——的记忆,激励我们为当下的救赎而努力,并让我们对未来的弥赛亚救赎抱有希望。家宴的最后一句话是“明年在耶路撒冷!”,表达的是一种希望:在下一个逾越节之前,上帝将一劳永逸地救赎犹太民族。

对将来救赎的希望,在饭后为以利亚先知开门时表达出来。这一习俗始于中世纪,为的是向犹太人的基督徒邻居表明,家宴的活动中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犹太人以异乡人的身份住在邻居中间,却关起门来聚在一起举行古怪的仪式,邻居们因此心生疑忌。敞开大门意在表明,犹太人并没有什么令人畏惧之处。美国犹太人常常邀请基督徒朋友参加家宴,不是为了消除恐惧,而是为了分享救赎这一普世的信息,分享对万民和平共处之时代的希望。迎接弥赛亚的先驱以利亚,是这一希望的另一种表达。人们告诉孩子,以利亚会隐形地来到每一次家宴,从为他预备的杯中啜饮一口;当以利亚显形而来时,弥赛亚的时代就到了。

中间那块无酵饼的一半会被藏起来,直到家宴结束。孩子们被邀请去寻找这块饼,它叫作“阿菲科曼”。找到它的孩子会得到一份小奖品。家宴结束时,每位参与者都吃一小块阿菲科曼。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中表示餐后娱乐的词,那种娱乐通常涉及酗酒和粗俗。把无酵饼当作阿菲科曼,是要提醒家宴的参与者必须紧扣主题,不要让自己的节庆餐会沦为单纯的社交娱乐。家宴必须以开始时那种庄重的方式结束。

整个逾越节期间,犹太人不得食用发酵的谷物。小麦、燕麦、黑麦、大麦和二粒小麦这五种谷物,不得以任何形式食用,除非能够证明其面粉在烹制之前一直保持干燥,以防自然发酵。有些犹太社群从谷物在田间成熟时就开始看守,以确保它们不会发酵。发酵或发酵的谷物制品称为哈梅茨(hametz)。不发酵的饼称为无酵饼。在逾越节的第一天吃无酵饼是一条诫命。此后,人若愿意,可以既不吃哈梅茨,也不吃无酵饼。来自欧洲国家的犹太人还不吃豆类、玉米和大米,而来自伊斯兰国家的犹太人在逾越节照吃这些食物。多年来,犹太妇女想出了种种巧妙的食谱,做出合乎逾越节洁食规定的美味食品,甚至包括蛋糕。烘焙师不用酵母或泡打粉之类的膨松剂,而以打发的蛋白使糕点松软。无酵饼则被磨成粉,当作面粉使用。

逾越节之前,必须把家中的哈梅茨彻底清除。凡留在家里的哈梅茨,都要锁起来,不让人看见。传统派犹太人举行一种仪式,象征性地把他们的哈梅茨卖给一个外邦人,逾越节结束后,这名外邦人再把哈梅茨归还原主。以色列政府每年挑选一名在以色列军队中服役的阿拉伯士兵,让他在逾越节的一周里成为以色列国所有粮库的主人。

逾越节前夜,父母给家中每个孩子一把勺子、一根羽毛和一支蜡烛。孩子们借着烛光寻找哈梅茨,找到后就用羽毛把它扫进勺子里。父母会把面包屑故意留在一些地方,确保孩子们能找到哈梅茨。勺子里的哈梅茨或者烧掉,或者迎风撒散。

贝塔以色列(Beta Yisrael),即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认为无论怎样打扫房屋,都不足以除净哈梅茨。他们过去在节日的这一周里住在户外。如今贝塔以色列人几乎都住在以色列,在逾越节的遵守上已采用通行的犹太习俗。

在逾越节期间的那个安息日,晨祷之后要诵读圣经书卷《雅歌》。《雅歌》也可以在逾越节第一夜的逾越节家宴结束时诵读。《雅歌》是一部爱情诗集。它被收入《塔纳赫》,是因为人们把它解释为上帝与以色列之间爱情的寓言。上帝在把以色列人从埃及为奴之地救赎出来的过程中,显明了他对以色列的爱。救赎的戏剧被看作一场求爱与成婚,其模式出自先知以西结的表述(结16:1–14)。上帝发现以色列时,她还是一个年幼的孤女。上帝把她交给埃及抚养,好让她长成后归自己。以色列长大成人后,上帝回来,成就了他们的结合。上帝在以色列面前显示了他的英勇:他降下灾祸打击埃及,把以色列从为奴的掌控中解救出来,从而赢得了她的爱。穿过红海分开的海水,是一场订婚仪式。上帝与以色列的婚礼在西奈山举行。托拉是上帝与以色列之间的婚书,即婚约。如同古代人的婚姻一样,妻子许诺尊敬并顺服丈夫,而丈夫许诺爱她、保护她、供养她。上帝把以色列地赐给以色列人,作为结婚礼物。

在一切犹太习俗中,逾越节最受现代犹太人珍爱。在以色列和美国,只有约10%的犹太人守安息日,把它当作休息日。约有一半人在赎罪日禁食。而参加逾越节家宴的,足足有90%的美国犹太人和99%的以色列人。

逾越节的遵守为何对现代犹太人如此重要,我们只能推测。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是,逾越节家宴是一种在家庭中举行的仪式,能把家人聚在一起。许多不信教的犹太人也举行家宴,把它当作家庭聚会,并不完成全部规定的仪式。也可能是因为逾越节的含义与现代犹太人自身的经历十分贴近,他们才举行家宴。现代犹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经历过救赎。大多数美国犹太人,上距俄国沙皇暴虐压迫下的奴役状态,不过三四代人。犹太人来到美国或以色列,才逃脱了纳粹的毒气室。有些犹太人奇迹般地从集中营里活了下来。以色列的犹太人来自许多国家,在那些国家里他们备受压迫,性命堪忧。如今在以色列和美国,犹太人生活在自由与尊严之中,或住在自己古老的家园,或住在自己选择的民主国家。今天的犹太人真能体会那种从奴役中奇迹般逃入自由的经历。

逾越节之所以被如此广泛地遵守,也许还因为它的信息很容易转用到世俗的语境中。犹太教的救赎观是社会性的、政治性的。人不是从尘世的操劳中被救赎,进入纯粹属灵的存在,也不是从罪中被救赎,进入恩典的状态,因为犹太人相信人的灵魂是纯洁的。在犹太教中,人是从社会不平等中被救赎,进入自由的状态。人从对人的奴役中被救赎,为的是能自由地事奉上帝。当代美国犹太人即使不信教,也能把逾越节的庆祝与自身获得美国公民权利联系起来,与自己不得不反抗反犹主义、种族主义、贫困以及美国社会中依然存在的其他社会不平等的经历联系起来。当代以色列人则能把逾越节的主题与在自己的土地上恢复犹太主权联系起来。[9]世俗的犹太人举行逾越节,可能不是为了感谢上帝的拯救,而是为了追忆自己的社会与政治理想,以及为实现这些理想所作的奋斗。

到早期拉比的时代,犹太人已经可以回顾一段长达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他们目睹一个又一个帝国崛起,一时称雄于世,随后又倾覆。亚述、巴比伦、波斯和希腊都曾建立帝国,都曾一度统治犹大地,都曾给犹太民族带来毁灭,有时甚至企图将他们彻底消灭。那些大帝国早已消失,而犹太人比它们全都活得长久。如今,罗马——所有帝国中最强大、最残暴的一个——统治着犹太人。根据以往的经验,犹太人毫不怀疑罗马的日子终将过去,而犹太民族会存续下来。犹太人把全部历史看作流亡与救赎的循环,看作暴虐统治者与神圣拯救的交替。下面这则米德拉什说明了这种看法:

(雅各)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创28:12)拉比们教导说:雅各看见各民族的守护天使上升下降。亚述的天使升了几级,随后跌落。巴比伦的天使上升又跌落。波斯和希腊的天使也上升又跌落。另有一位天使升得比其余的都高,并且留在他高高的位置上。雅各害怕了,但上帝对他说:“不要害怕,因为无论这一位爬得多高,即使他爬到诸天的穹顶,我也要把他从那里扔下去。”上帝邀请雅各攀登梯子,但雅各见过各民族的天使的遭遇之后,就不敢攀登。上帝对雅各说:“你若攀登上去,就不会跌落。既然你没有攀登,这些民族就都要暂时统治你。但最终,你必升到他们众人之上。”

《圣经》中关于出埃及的记载,成为犹太人理解自身全部历史经验的范型。上帝会让一个又一个法老兴起,为要惩戒以色列。以色列民会在一个又一个“埃及”中遭受流亡。每当以色列的处境变得无法忍受、他们呼求上帝拯救时,上帝就以神奇的拯救救赎他们。最终,暴虐民族的统治将彻底终结;上帝要把全以色列带回他们的土地,上帝所指定的君王弥赛亚将统治他们。犹太历史以上帝的救赎为开端,也以之为终结。

罗马的压迫摧毁了以色列地犹太人领导层的各项制度。绝大多数犹太人生活在流亡之中(galut),寄居在一个又一个国家。从罗马时代直到近代的开端,犹太人很少认真尝试凭借人力使自己摆脱流亡。他们耐心忍受无家可归的屈辱,等待上帝实现历史的计划。随着世纪流逝,犹太人并未失去信心:这次流亡虽然格外漫长,但在其他方面并未偏离那将通向最终救赎的历史模式。

流亡与救赎的循环不断重复,但从大处看,犹太人把自己的历史看作夹在三个救赎时代之间的两次流亡。每一个救赎时代都以耶路撒冷圣殿为标志,圣殿是犹太人自治以及上帝与以色列亲密交流的象征。[10]犹太历史始于从埃及为奴之地的救赎。犹太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定居,所罗门王建造了第一圣殿,它存在了大约五百年。巴比伦人摧毁圣殿,把犹太人从他们的土地流放到巴比伦地。这第一次流亡持续七十年,以斯拉和尼希米时代的新救赎结束了它。在波斯人的宽厚统治下,犹太人重建圣殿,所有愿意从巴比伦返回故乡的犹太人都回到了犹大。第二圣殿存在了大约六百年,直到公元70年罗马人在犹太人大起义之后将其摧毁。这次毁灭开启了漫长的第二次流亡时代。犹太人逐渐相信,第二次流亡将持续到上帝派遣弥赛亚为止。下一次救赎将是最终的救赎,是我们所知的历史的终结。第三圣殿,即弥赛亚时代的圣殿,将永不会被毁。第二次流亡延续了近两千年,但犹太人从未失去信心:上帝会结束这次流亡,正如上帝曾把以色列从第一次流亡中救赎出来。罗马流亡与巴比伦流亡的不同在于长短,但在犹太人眼中,两次流亡遵循同样的模式。在上帝面前,七十年与两千年并没有多大差别,只要对未来救赎的应许给人希望。这种对未来救赎的乐观信念,是犹太人得以存续的秘诀之一。

如今,以色列地再次有了一个享有主权的犹太国家,多数犹太人把第三次救赎看作历史进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历史的终结。很少有犹太人想在现代重建圣殿,因为献祭在犹太教中已不再起作用,但许多犹太人把以色列国看作象征性的第三圣殿。不过,也有一些犹太人和许多外邦人相信,犹太国家的复兴是历史终结的开端,是弥赛亚降临的第一阶段。[11]以色列国为自身和平所作的官方祷文,称这个现代犹太国家为救赎之花初绽的开端。

有一种简略的说法,可以用流亡与救赎的大循环来标示犹太历史的各个时期。我们讲第一圣殿、第一次流亡、第二圣殿、第二次流亡,以及第三圣殿或弥赛亚时代。

犹太人相信,他们漫长的流亡是对自身罪过的惩罚,是他们未能遵行诫命的后果。他们在祈祷中说:“因我们的罪,我们被逐出我们的土地。”各国压迫犹太人各有自己的理由,但犹太人自己也承认,他们只配被当作无家可归的流亡者对待。犹太人相信,外邦人中那些压迫他们的人不过是上帝旨意的工具。时机成熟时,上帝会再次启动一个救赎的周期,而等待之人的报偿将超过流亡的苦难而有余。在此期间,上帝使自己在世上的临在,即内住之灵舍金纳,与以色列一同流亡。上帝分担了犹太民族的苦难。上帝后悔赐给各国权力,而它们却滥用这权力、行事残暴。当各国做得太过分时,上帝便出手干预,保全余民,使犹太民族得以存活,看到自己的救赎之日。

中世纪犹太哲学家当中最受欢迎的是犹大·哈列维,他对流亡与救赎有一套有趣的看法。他的《库萨里》以对话形式写成,对话的双方是正在为皈依犹太教而研习教义的可萨国王,以及教导他的拉比。国王责备犹太人没有竭尽全力立刻返回他们应许之地。拉比回答说:“可萨国王啊,这是严厉的责备。正是这罪,使上帝关于第二圣殿的应许[12]未能实现。倘若他们愿意返回,上帝本已准备好把一切恢复如初。但只有一部分人愿意这样做,大多数人以及显贵仍留在巴比伦,宁愿依附于人、甘为奴仆,也不肯离开自己的房屋和事务……倘若我们以纯净的心去迎见我们祖先的上帝,我们就会像我们的祖先在埃及那样得到同样的拯救。”[13]

犹大·哈列维认为,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使以色列滞留流亡的罪,恰恰是他们愿意接受流亡中的生活。他指出一个历史事实:第一次流亡之后的犹太人大多留在了巴比伦。实际上,他针对的是自己的社群,即12世纪西班牙的犹太人。当时的西班牙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富庶的土地,是文化的中心。西班牙的众多犹太人生活安逸,社群中的显贵更是过着真正奢华的日子。犹大·哈列维声称,只要犹太人愿意放弃西班牙的一切好处,甘愿承受返回以色列地所必需的任何艰辛,上帝就会把全体人民从流亡中救赎出来。正如埃及的全体犹太人通过参与逾越节表明自己愿意得救赎,犹大·哈列维敦促同时代的所有犹太人采取行动,表达他们愿意终结流亡的心意。

犹大·哈列维提出犹太人可凭自己的主动行动开启流亡的终结,这一想法超越了他的时代。大多数犹太人相信,上帝是历史唯一的主宰。上帝已经规定了构成人类历史的流亡与救赎的各个周期,也将决定何时在最终的救赎中让历史走向胜利的结局。

现代主义犹太人拒绝接受犹太人必须被动等待救赎的观念。他们决心终结流亡:有人致力于重建犹太国家,有人致力于在居住地争取平等与接纳。然而,这些运动的成功并没有终结旧的神学。笃信宗教的犹太人相信,人的救赎行动无论就其灵感还是就其完成而言,都需要上帝的帮助。今天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不再以“明年在耶路撒冷”这句祈祷来结束逾越节家宴。他们祈祷说:“明年在重建的耶路撒冷!”“重建的耶路撒冷”并不是现实中的耶路撒冷,而是应当成为的耶路撒冷,是一个和平与和谐之地,是世界和平的中心和象征。对现代犹太人来说,这一说法区分了“第三圣殿”,即作为历史性救赎行动而重建的以色列国,与“弥赛亚时代”,即犹太人仍盼望在人类历史终结时到来的完美和平与正义。